救救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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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結束了一天的工作，重複且枯燥的工作，從研究生畢業之後，便一直這樣。
他住在單位附近，在巨大城市中心的老城區，這些老房子如今沒人拆得起，那是被霓虹遮蔽的角落，像一塊傷疤，印在這城市的漂亮臉蛋上。
每天的動線是固定的，工作也只需要面對着屏幕，沒有與人交流的機會，當然也沒這個必要；上下班的路線已是肌肉記憶，低着頭走路就可以，他並不關心那些地標大廈絢麗的燈光，和巨大3D屏幕上明星的廣告，沒有興趣，當然也沒這個必要。
一條小河穿城而過，老生活和舊時光沿着河岸鋪展流長，時間似乎可以在温潤的水流中靜止下來，只有走到這裏，他才會停一停，看看陌生的天空，不知該感恩他人生的穩定，還是該哀嘆這穩定的無聊至極。
又是深夜下班，他在河邊駐足，喝一杯啤酒，雲層被城市的燈火映的油膩且滄桑，榕樹的枝葉下，空氣潮濕且浮躁。這是他一天中最悠閒的時刻。
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盯着他看，躲在樹後，毛茸茸的，一隻長耳朵沒來得及藏起來，是隻兔子。
他也沒在意，只覺得很可愛，下意識拿起手機，想拍下這一幕，這份好奇對於他來説，是極難得的。
小兔子也怯怯地走了出來，並不害怕，卻像個人似的上下打量着他，他們彼此都充滿着難得的好奇。
“需要我為你做點甚麼嗎？”小兔子開口説道。
多麼詭異可怖的場景，即使那聲音温柔軟萌，但畢竟那是隻兔子。
他愣住，被嚇到，一時説不出話。
“需要我為你做點甚麼嗎？”小兔子重複道。
他遲疑地摸一摸兔子，不是那種給小朋友開智的玩具，是有温度的，鮮活的，可以觸摸到心跳的，真實的，兔子。
“你怎麼會説話？”
“我當然會説話，你也會説話，這真神奇！”
“我是在做夢嗎？”他用力揪扯自己的頭髮。
“你在這裏做甚麼？你叫甚麼名字？”小兔子問道。
“我，我叫甚麼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怎麼會説話？你是隻兔子啊！”
“我不是兔子，我是人類，你才是兔子！”
荒唐，可笑！他在質疑，自己如此平淡的生活中，真的會降臨奇蹟嗎？這一定是某種暗示，這城市千萬個人中，這一刻他是最具衝突張力的那個，那些低頭走過無數遍的路，都是在為了今天的奇遇而激昂的和聲，他發現了足以顛覆任何知識的。。。奇蹟！對！這就是奇蹟，是上天賜予他的獎勵，他可以從此不再普通，他可以成為整個世界的焦點，這城市再巨大都無法包裹住他的偉大發現，不用再去上班了，對着那該死的屏幕，重複令人作嘔的工作，實在是種暴行，不重要了，他即將被人注視，成名，發財！
只要，抓住這隻兔子！
對付一隻小兔子，實在是簡單的事情，他揪住那兩隻長長的茸茸的耳朵，仔細檢查，反覆確認這真的是一隻實實在在的兔子，任憑小兔子被弄疼後用力地掙扎哭泣，仍像屠夫至於肋排一般，粗暴粗魯。
“救救我！救救我！”
“我會對你很好，你真是不可思議的奇蹟！”他放聲大笑，從未這樣的，瘋狂地笑。。。
一記猛烈的重拳將他擊倒，一個高大的身影衝他咆哮：“你在幹甚麼！你這該死的兔子！”
這高大的身影，有着人類的軀體，穿着人類的衣服，脖頸上，卻是一顆兔子腦袋。
“甚麼！你是甚麼！你也是兔子，你怎麼也會説話！”
“閉嘴，你這畜生，竟會我們人類的語言！你是怪物，魔鬼！你竟敢襲擊人類！”高大的兔子先生抱起那隻哭泣的小兔子，向倒在地上的他喝道。
這不是奇蹟！這是夢魘！一定是喝到了假酒導致幻覺，亦或是最近沒日沒夜的工作讓他失了心智，他不再秉持剛剛偉大的痴想，任憑那兔子先生謾罵詛咒，他只想離開這裏，這也許是某個玄幻的結界，或是會湧出致幻氣體的洞口，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重擊令他腳步趔趄，不要回頭，快回家。
他衝進每天會經過的便利店，想幹掉一瓶水，以此衝散酒精，冷靜自己，他甚至有衝動把剛才的事情講給隨便誰聽，不不不！那一定是幻覺，任誰聽了都會覺得可笑，尤其如他這般乏味無趣的人，人家會不會覺得他精神分裂都未嘗可知，還是爛在肚子裏吧，繼續做個透明的，穩定的人吧，大口喝水，喝掉它！
等等，那店員正驚恐的注視着他，是的，她也擁有人類的身體，和，兔子的腦袋，此時她的耳朵正驚覺地豎着，喃喃地衝着他説：“兔子？在偷東西？”
這一定是假的！他奪門而逃。回家的路不長，沿途是再熟悉不過的一排排餐車，為像他一樣經常加班的職員，提供全國所有城市都通用的炒飯，滷味，烤冷麪。時間雖已不早，這裏卻正是熱鬧。
是的，這熱鬧的街上，煙火翻騰之下，全是長着人類身體、兔子腦袋的...傢伙。他自己顯得格格不入，經過那些傢伙身旁，那些傢伙也向他投來反應不一的目光，他們甚至掏出手機來拍他，也有無視的，畢竟也不是所有人在街上看到兔子，都會吃驚得不得了。對了，看他的那些傢伙都在竊竊私語：“誒？一隻兔子耶。”
不長的路途，格外漫長，他步履沉重，情緒紊亂，像是揹負着身後所有的大廈，在荊棘鋪地的碎石路上赤腳前行。可就在十分鐘前，他還是一粒穩定的沙子，一枚無聊至極卻極度精準的鐘表零件，確是有過一刻痴想，用沒來得及細化卻一定齷齪的計劃來實現自己巨大而未知的蜕變。但那真的就一瞬間的事，上天何必因此而愚弄他呢？他的一生，從來都平靜悶倦，大的小的玩笑，於他都不好笑。
“我不是兔子！你們都是誰？我不是兔子！你們都是誰？”他衝着那些，剛才其實並不在意他的傢伙們怒吼。
這吸引了所有傢伙們的注意：“這隻兔子居然會説話！”傢伙們紛紛拿出手機，攤主也不再做生意，爭着向他湧來，以記錄這個“奇蹟”。
“你們要幹甚麼！都是假的。。。”他由憤怒，轉變成渾沌的瘋癲。他聽不清那些傢伙的議論，也聽不見自己的吶喊，耳中只有忽大忽小的蜂鳴聲，時間呈現出扭曲的形狀。他只知道，他越咆哮，那些傢伙就越興奮。
他用盡最後的力氣，扒開那些傢伙，狼狽地跑回家，一瞬間便癱坐在門口，像是在用後背抵住門，抵住那些妖魔邪祟的侵擾。他顫巍巍地掏出手機，希望尋求一絲幫助，但他已然有了某種不安的預感。不出所料，手機的界面變的陌生起來，他發現他已撥不通家人的電話，他為數不多認識的同學朋友，微信頭像也盡是變了模樣，長了一顆兔子的腦袋，他們彼此都已不再是好友，一顆顆紅色的感嘆號，擊碎了他最後的希望。彈窗有熱點新聞的提醒，他冷漠地點開：“我市街頭驚現會説話的兔子！”
新聞引用了網友的視頻，視頻裏的他被那些傢伙包圍着，而他正聲嘶力竭的咆哮着：
“我不是兔子！你們都是誰？我不是兔子！你們都是誰？
他已沒了力氣，視線與理智在變得模糊，汗水早已浸濕了全身，那些屬於城市的莫名光亮，透過樹枝灑在地面，那些屬於城市的莫名底噪，透過門窗的縫隙，散漫地飄向空間的深處，細微到羽化，在一個不當不正的剎那，安靜了。
他睡着了，微弱的意識一直在寬慰自己：這一切皆是幻象，睡一覺，就好了。明天，我還會重複着歷來的動線，無聊的、穩定的生活。
一年過去了。
他一直沒有等來，他所期望醒來的時刻。這世界，被頂着兔子腦袋的那些傢伙，佔據了。開始的時候，那些傢伙動用了各種手段方式，試圖取得與他的溝通。媒體、科學家、宗教方、軍方等各個部門的人員都來過，他們都保持着體面和禮貌，保證他的生活品質無憂，尊重他的隱私和選擇，畢竟，當時他在河邊那一刻的痴想，如今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時空中，真的變成了現實：整個世界都在關注他，關注這個“奇蹟”。
隨着時間的推移，他也開始接受自己是個“會説話的兔子”的設定，他甚至還有了自己的擁躉，他咆哮的表情包幾乎人人都有，關於他的周邊火爆街頭，他那張實在平凡無奇的面孔印到了各種服裝上面，再被頂着兔子腦袋的傢伙們穿在身上，多麼抽象的畫面。
他不怎麼出門，活動的範圍也僅在附近幾百米之內。這片城市的疤痕，如今是他唯一能依仗的孤島，而他是駐守在孤島上，成為與全世界都不同的那一個。
他沒再去過那河邊的榕樹下，一切的起始點都在那裏，他後悔那次相遇和那瓶啤酒，讓他醉到現在。他時常在想，究竟發生了甚麼，讓他誤闖到了這個世界；他也偶爾會反思，會不會這世界早已變成了這樣，只是一直低着頭的他，沒發現罷了。
他總在想自己的媽媽——這世上他唯一牽掛的人，與之前的一切割席其實也沒甚麼，相反，在這個時空，他自由且被關注，那些頂着兔子腦袋的傢伙，看時間長了，也不會覺得恐怖，權當看到的都是瘋狂動物城的cos了。但思念這種東西，是抵禦不了的，他完全不知道媽媽的消息，他的媽媽也一樣吧，這讓他痛苦不堪，這種痛苦，無時無刻不在撕裂他。
整整一年過去了，沒有人對他的“特殊性”進行甚麼科學研究，熱度褪去，他只是這社區裏一隻會説話、又不太會説話的兔子。
他決定去那河邊的榕樹下走走，去曾經那個唯一能讓他悠閒片刻的地方看看。再買瓶啤酒吧，憂傷就是需要用酒來趁火打劫，河邊一切照舊，老生活舊時光，輕柔的水流，一切似乎從未發生。
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盯着他看，躲在樹後，毛茸茸的，一隻長耳朵沒來得及藏起來，是隻小兔子，是那隻小兔子。
他早已習慣了這些傢伙，他並不會再害怕與他們一起。他看見這個舊相識，這個時空裏他的第一個接觸者，卻多少有些落寞，甚至想傾訴些甚麼，或者為當時自己的粗魯送上歉意，再或者，這隻冥冥之中的小兔子，會不會是一切謎題的鑰匙，上天不會如此執着於愚弄自己這個無趣的靈魂吧，一切思緒奔湧着拍打至目前，一如之前一樣的痴想。。。
“需要我為你做點甚麼嗎？”小兔子説道。
“啊？”
“需要我為你做點甚麼嗎？”小兔子重複到。
這是那隻小兔子一直都在重複，卻一直沒有被回答的問題。
“救救我。。。”
“。。。既然求救，就大聲點。”
世界突然被靜音，只有他一副咆哮的樣子，對着天空不停的，卻無聲的喊着
“救救我！救救我！”
小兔子滋溜地一下子鑽進樹叢，回頭看看他，那是一副如此泛善可陳的背影，確是一副令人心疼的背影，他本沒做錯任何事情，不是嗎？平庸是一種天賦，接受平庸，是一種美德。
他一直沒轉過身來，小兔子注視了他片刻，轉身離開了。
雲層被城市的燈火映得油膩且滄桑，榕樹的枝葉下，空氣潮濕且浮躁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《完》
作為所謂歌曲文案，太長了，作為想講完整的一個故事，又太短了。。。不好意思，但也懶得改了，就這樣吧。
對了，幫我給他取個名字吧，謝謝。
